今年夏天,難得與室友有一段共同假期,我便爽快地答應隨他的家人一同前往在我登山名單上名列前茅的地方——司馬庫斯。光是想到終於能親身探訪這個遙遠而神秘的部落,又能行走在原始的山徑,看到千年巨木,心中的興奮和期待從出發前就不斷向上堆疊。
群山深處的泰雅精神
位於新竹尖石鄉海拔約一千五百公尺的司馬庫斯(Smangus),是台灣最深山、也最具精神象徵的泰雅族部落之一。在 1995 年道路開通之前,族人必須徒步兩天才能抵達外界,無論是採買物資或送孩子上學皆是長途跋涉。這段與外界隔絕的歷史,塑造了司馬庫斯獨特的生活哲學:敬畏、節制、共生。
今日的旅人多半是為了「巨木群步道」慕名而來,卻鮮少意識到自己走入的不僅是一片森林,而是一段族群與自然共存的故事。我們搭乘黑色九人座從高山的雲霧中駛入部落,沿途山巒疊翠,車輛在蜿蜒的山道上顛簸,終於看見司馬庫斯的入口。

部落入口前的木造遊客中心,是與外界的交界,這裡的房屋多由族人親手建造,每棟屋外都立有刻著家族姓氏的石牌,與其說是門牌,那更是血脈的象徵。我們跟著部落導覽員Mama(泛指男性長輩)步行走訪部落,看到族人以漂流木與石板為十幾個孩子創辦小學,讓孩子們不用為了讀書而翻山越嶺。
此外,族人為了防止動物偷吃自己種植的小米,採木屋架高的形式搭建倉庫,沿途所見皆是部落的智慧。夜幕低垂,司馬庫斯的滿天星斗與篝火紅光相互輝映,使我意識到這不是觀光的「體驗」,更是司馬庫斯至今未被現代化影響的生活方式,依循著祖訓與自然的律動。

族人自治帶動的森林永續
不只是千年紅檜,司馬庫斯以「公社制度」運作的社會形態也非常引人注目。這個制度以「Gaga」為核心,Gaga 是泰雅族古老的生活準則,既是一套倫理規範,也是一種集體信仰。它強調「共生、共享與責任」,族人不屬於土地,而是土地的一部分。
在這套制度下,部落由議會管理,所有族人都能共同分享土地、農作與觀光收益,同時必須輪流承擔工作。每天清晨,總幹事會在廣播中分配任務,有人前往民宿打掃,有人種菜、煮飯、導覽、維護步道,而若有酗酒與怠工的情況則會受到嚴格懲處,甚至沒收當月薪資。在此制度下,部落還設有教育與醫療補助,孩子就學、婚喪喜慶的費用皆由公社分攤。這套嚴謹的制度讓部落維持著極高的凝聚力,透過共享與自律,族人在部落的發展不只是開發山林,而是守護與更新。

觀光,則是司馬庫斯的另一項挑戰。對外來旅客而言,這裡是「秘境」,對族人而言,卻是生活的現場。為了平衡兩者,部落設下明確界線:每日限量遊客、強制垃圾帶離、僅能在指定區域住宿,並需由導覽員帶領入山。
我的室友恰好是泰雅族人,他說,開放觀光是為了讓年輕人有機會回鄉工作,但部落必須保有主體性,「觀光應該是我們選擇分享,而不是被人觀看。」這句話精準地道出了司馬庫斯的態度——以自己的節奏迎接外來世界,而非被外界節奏推著走。
這份自治的力量,讓司馬庫斯成為台灣少數真正實踐「社區共管」與「永續旅遊」的部落典範。這裡的觀光,不只是休閒經濟,而是一場在現代化與傳統之間找到平衡的文化實驗。

人與自然的共感、共生
清晨的司馬庫斯,雲霧瀰漫,我沿著「巨木群步道」走,感受空氣裡的檜木香氣。這條全長約五公里的步道蜿蜒於檜木與扁柏林間,是族人親手維護的登山路徑,一路上有流瀉的瀑布、竹林與苔蘚覆蓋的岩石,每一處都顯示著自然與人類共存的痕跡。
終於抵達步道終點後,抬頭看見了那棵令人屏息的紅檜,族人稱它為「Yaya」,意思是「母親」。「Yaya」已有兩千五百年以上的樹齡,高達三十公尺,胸圍近二十公尺,需要二十人手牽手才能環抱,當我站在樹下,感覺像是被一股安靜的力量凝視著。導覽員告訴我們,在 Gaga 的世界裡,山、河、動物、植物都被視為「有靈的存在」,人不是自然的主宰,而是其中的一員,也因此,巨木群並非單純的景點,而是族人信仰的象徵,那是祖靈的居所、自然的記憶。
當遊客輕聲穿越林間,其實是在行走一條屬於信仰的路。走完步道的那一刻,我明白「以敬畏之步伐走進司馬庫斯」這句話的意義。這片土地不是要被征服或消費的風景,而是一個需要被理解與尊重的生命體。

從電力、道路到觀光的開放,司馬庫斯在短短三十年間,建立了一個現代化的部落,它並未被現代吞噬,反而以自律與信仰建立起另一種可能的生活模式,讓文化與自然共存,而非相互犧牲。
走進司馬庫斯不只是一次山林體驗,更是一場與自然的對話,當我們習慣以速度與便利為生活標準時,這個部落提醒我們文明的進步不應只是征服,而是理解與平衡。在這片雲霧繚繞的山林裡,族人用行動展示,真正的永續,不只是保護環境,而是學會敬畏生命本身。
執筆/小絜
攝影/小絜
編輯/楊雅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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