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題：天上的事，地上有勞
／撰文：楊雅筑
／攝影：謝育呈
「我小時候看得到，也聽得到他們的存在。」
「！！？」（千千萬萬沒想到話題會從這裡開始啊）
11月初，天氣稍稍轉涼，難得遇上台北放晴的好日子，穿過大稻埕的人牆，來到台北霞海城隍廟前，年輕信眾男男女女討論如何拜月老求姻緣，城隍老爺則表示問號（畢竟主神明明是城隍爺！！）
廟宇，或許有那麼點老派、傳統，多年來甚至戲謔地參雜著與 8＋9 有關的討論，而拜拜卻又鑲嵌於我們大多數人的日常，存在於街角、年節。即便一知半解，我們也總在神明面前念念有詞，燒金紙時不忘模仿長輩將金紙左凹又凹、弄成扇狀，動作雖不熟稔，卻好像傳承了些什麼。
神鬼與人，不作彼此的束縛
育昇的工作室位於台北霞海城隍廟附近，爬著舊式公寓的樓梯，有種回到老家的沉著。在廟宇活動越來越少見的北部，育昇說能落腳於此，也多虧了城隍老爺的安排，穿進玄關，由媽祖的兩大護法將軍——千里眼、順風耳鎮守，不知道是不是神將開過光的緣故，工作室雖然不大，卻意外地感受得到廟宇的莊嚴。
（時間倒轉15分鐘）
「小時候，我可以聽到與我們不同維度的聲音，曾在有人身亡的現場，聽過兩個不同聲音的對話，當下很直覺地理解那是鬼差在辦案…。」
聊起成為塑神師的契機，育昇猛然拋出震撼發言，清晰的記憶讓育昇從未懷疑過另一個世界的存在。而從小在台北六張犁一帶長大的育昇，常聽大人說「放學不要去那些山裡的密道亂晃，走一走可能就回不來！」，長大才知道那裡是白色恐怖受難者的墓區，且大多是無人認領的遺體，也終於頓悟小時候總覺得那裡氣場「很冤」的原因。
大約是青春期，神明來到育昇的夢裡，讓他知道他的「特殊能力」即將被 Turn off ，後來便過著與我們無異的麻瓜生活。雖說民間信仰穿鑿的神鬼之說勿盡信，但兒時的經歷不僅讓育昇和鬼神的相處顯得自在，也間接地引領他由服裝造型師走向塑神師的道路。
「塑神師」一詞聽來陌生，其實是為神明妝點、做造型，如鳳冠、衣裝等。此外，育昇也與跨領域創作者團隊《拚場藝術撞擊 piànn-tiûnn》，共同打造電氣神將等不同於傳統的演出，曾出現於MV、廟埕，甚至站上萬國博覽會等國際級舞台。
這是台灣文化通往現代的轉譯，但當然也遇過「按呢對神明敢有尊敬？」等等的質疑，對此育昇則表示，「我倒覺得『綁架神明的立場』，或許才是民間信仰最大的禁忌…」。
在育昇進入從事廟宇相關活動的這八年來，雖然自謙是半個外行人，但他也說，台灣的神明慈悲且善良，信眾只要抱著虔誠的心，神明皆能以溫柔相對。對神明敬重與否是自由心證，不為神明代言，反而是他與神相處的大原則。
透過造型工作，找回曾經遺失的感受
育昇學生時代主修平面設計，而從小在裁縫師雙親的影響之下，對服裝設計也具備難以言傳的天賦，並展現於他早期的劇場工作之中。在成為塑神師之前，他雖然曾拿下電視金鐘獎最佳美術設計等殊榮，卻依然選擇淡出劇場圈，對此他打趣地說：「跟人相處好累啊！！」
大約十年前開始，也許是來自中國的威脅加劇，越來越多年輕人願意在複雜的歷史脈絡下思考自己的身份，育昇亦於喜愛的戲曲、劇場等領域中，重新爬梳自己與台灣的關聯。
「在台灣『傳統』戲曲這個環境裡，大中華思想的包袱意外地難纏…」。育昇說，講到傳統戲曲，難免必須面對「中國」問題，無論是京劇崑曲的美學，衍生至台灣的原生劇種歌仔戲等，很容易被概括於中國文化。這時若缺少正確的時代史觀，面對自身文化的認知便很容易被「整包帶走」。
在戲曲的工作場域中，育昇發現了這個問題普遍存在，也恰巧在那時注意到台灣神像的服裝元素竟都來自戲曲，與世界上其他「不額外為神明做衣冠妝點」的信仰圈相比，顯得獨特又充滿人情味，讓他決定帶著自己的專業，以廟宇、神祇為舞台，投身推動台灣民間信仰的再現代化。
「啊！這就是我印象中的台灣」
無論是在廟埕的獻藝演出，或是為神明製作服裝配件，田調的過程經常以「年」為單位，因為必須確保資料與素材的正確性，採訪當天我們笑著說這樣有點像律師，因為每一次的論述都很重要，強而有力的依據更是必須。育昇回憶起為士林神農宮的註生娘娘製作「九鳳冠」時，除了使用台灣特有種生物「五色鳥」代表五行相生，另外也特別多設計了九朵黃蓮花，取材自台灣的特有種花卉──台灣萍蓬草──以台灣的特有種凸顯我們與「土地」的關聯，並祝福每個生命都如蓮花出淤泥不染般純粹。
不僅為神，育昇也持續為人妝點造型，如在《魯保羅變裝皇后秀 RuPaul’s Drag Race》奪冠的變裝皇后妮妃雅（Nymphia Wind），那襲絢麗的〈香蕉塔頭旗〉正是出自育昇之手。
「我做造型、設計的理想，是讓人認識台灣、喜歡台灣。」在多元的國際舞台上，台灣有著獨特的背景和故事，我們既是全世界戒嚴期間第二久的國家，卻能在解嚴後以民主體制和隔壁的共產政權抗衡…，這個小小島國，甚至是亞洲第一個同性婚姻合法化的國家，種種艱辛和突破以不可思議的方式在此發生著。
育昇看見其中的不易，創作和設計也緊扣著台灣的近代史，例如方才提到的工作室玄關處的電氣千里眼、順風耳，其實代表的是對當代言論自由的守護，正如育昇曾在社群上提到：「在自由民主的年代，每個人心中都應該要有聞聲救苦的精神，見不公義之事，無畏地挺身而出才是真正的自由。」
在普遍被套上 old school 濾鏡的廟宇文化中，育昇用敬意塑神，穿梭於廟口的前輩之間，勤奮學習相關知識，即便帶點「非傳統」的意味，至今也總是能夠得到廟方的認可與支持。或許無論神界或人間，認真的心意確實會被接收，而民間信仰成了育昇創作的載體，也是他和台灣文化再詮釋的接點。
⚡️《廟口派 biō-kháu Book & 543 Fair》
一場在廟口誕生的書展，即將舉辦於2026年1月10日的台南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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