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曆年期間,彰化二林忽然在社群媒體上引起廣泛討論。
這裡並不是一個經常被討論的地方。它不在主要交通幹線上,距離火車站與高速公路都需約30分鐘車程,少了許多被看見的機會。
近幾年,二林雖陸續蓋起大樓,但放眼望去,農田仍是主要的風景。
農收時,周遭是一片金黃色的稻浪,風一吹,整片田野像海一樣起伏;休耕時,土地回到沉靜的大地色,田埂清晰,空氣裡是曬過太陽的泥土味。


農夫與土地的生命重疊
休耕的早晨總是安靜,偶爾有幾位老農坐在田埂邊整土、拔草,為下一次耕作準備。這幾年回家,我也常看見九十歲的爺爺坐在空蕩蕩的田裡,用身體緩慢往前挪動,一點一點的拔草。
人上了年紀,體力總會慢慢跟不上從前,但他仍堅持偶爾到田裡走走。
我蹲在一旁問他:「為什麼還要這樣做?」
他望向這片土地,輕聲說著:「這是我一世人堅持、嘛是最光采的代誌。」這裡陪他走過幼年、求學、結婚生子,一路走到年邁,也是他用幾十年時間灌溉、滋養的地方。
「一年一年咧變。以前我佮你阿嬤佇遮做穡,你爸猶細漢,跟佇邊仔耍;後來伊出去拍拚,賰我佮你阿嬤;再後來伊閣返來顧田,你出世後嘛愛佇遮走,現嘛攏長遮大漢囉。」說著,他手上的動作沒有停下來。
土地對我們而言,或許只是「家鄉」或「台灣」的象徵,是地圖上的一塊區域;但對耕作一輩子的人來說,它幾乎就是一生。

泥土的腳印,無聲的延續
後來爺爺做不動的農活,慢慢轉移到爸爸和伯父身上。身為二代農夫,他們偶爾嘗試新的耕作方式,從生疏的技法到現在的獨當一面,每一步都走得很扎實。
鄰近退休的爸爸,白天仍朝八晚五上班,種田對他來說是業餘。他常說,稻米是「最不用操心」的作物,農夫靠天吃飯。話是這麼說,但每天清晨尚未完全清醒便騎著機車去田裡巡一圈的人,也是他。
稻子剛播種,他忙著布置反光片驅趕鳥類;到了澆灌期,總見他在夜裡反覆往返田間。颱風天,則心心念念地擔心著稻子安危;而在稻米成熟前的豔陽下,他始終在那裡靜靜等待。

在做業餘農夫的日子裡
時刻關心氣候、節氣變化和日常巡田,這些習慣早已融入作息裡。務農的收入其實不多,甚至算一算,成本與收益只能勉強打平,但他仍然願意。
不知不覺中,他踩過爺爺留下的腳印,延續著與土地之間沒有斷過的牽掛。看著稻子抽高、結穗、轉黃,猶如看著孩子長大;那種難以量化的踏實,是源於一種「仍然參與其中」的深刻——田在人在,家就在。

土地從來不是背景
那我們呢?
離開家鄉,到城市讀書、工作,習慣便利商店的米飯與外送餐盒,卻很少再去思考那一粒米的來處。
土地慢慢退到背景,成為假日回家時拍照的風景和限時動態的鄉愁符號,但每一次回到二林,看見大片田野時,我的身體總是比意識更早反應。
春天播種機在田間穿梭的聲音,初夏曬蒜頭的氣味,秋天清晨的鳥鳴,冬日田地與人一起休息的靜默—在這裡,好像不需要解釋什麼,也不用表現什麼,土地自然會接住你。
或許,我們與土地的關係已經改變了,不再依賴它維生,也未必會回去耕作。但它以另一種方式存在著——在記憶裡,在味覺裡,在身體的反應裡。
時代變遷,土地的意義正在轉變。對爺爺來說,是一輩子的依靠;對爸爸來說,是延續與選擇;對我們而言,也許是一種距離之中的連結。
儘管窗外的大樓越蓋越高,但腳下這塊泥土的味道依然沒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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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筆/洪通
攝影/洪通
編輯/楊雅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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