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隨意點開一支 YouTube 影片，螢幕亮起，迎面而來的是一輛改裝得極度張狂的卡車舞台，台下擠滿了隨節奏瘋狂扭動的觀眾。歌手一開口，但那股夾雜著重低音的生猛律動，卻像有魔力般把我狠狠吸了進去。我忘了原本打算要做的事，就這樣盯著螢幕⋯⋯
泰國東北的伊善人
「伊善音樂」是我曾一無所知，卻在那個夜晚震懾了我的曲風。但要理解伊善音樂，就得先理解伊善這片土地，以及長久以來它所背負的東西。
位在泰國東北部的伊善，面積雖佔全國三分之一，卻是全國最貧瘠的地帶之一。幾十年來，一波又一波來自伊善的農村青年帶著行李箱南下，成為曼谷最大宗的外來勞動力。
伊善人是支撐曼谷繁華的底層引擎，無論是鷹架上的建築工人、穿梭車陣的摩托車司機，還是菜市場裡天未亮就備料的小販，這座城市的細胞，幾乎都流著伊善人的汗水。
然而，他們換來的，是帶著惡意的標籤。
2021年「#ClubhouseToxic」事件，殘酷地將這層歧視攤在陽光下。有人在 Clubhouse 公開討論伊善人——「沒受教育的」、「塌鼻子」、「替富人種稻的窮農民」、「吃狗的人」、「黑人」等。這些字眼流出後，在泰國社群媒體引發了一場關於階級與身份認同的大論戰。
最諷刺的是，那些發言的人，住的房子是伊善人蓋的，吃的菜是伊善農民種的，搭的計程車是伊善司機開的。伊善人是城市的建造者，卻始終被當成外人。
鄉音在曼谷的縫隙裡發芽
雖然伊善人長期遭受不平等的待遇及惡意，但他們的音樂卻在曼谷悄悄萌芽。傳統的 Mor Lam（หมอลำ）是伊善音樂的核心。「Mor」意為「擅長者、師傅」，「Lam」意為「吟唱」，這是一種以即興對唱為核心的傳統表演形式，歌者要能快速回應對手，機智、押韻、情感必須同時在線。傳統的伴奏樂器是一種由十六根竹管組成、音色獨特的口吹笙——「簧管笙（Khaen）」。
伊善音樂之所以會逐漸散佈開來，靠的是一代代遷徙者的傳播。1970年代，大批農工移居泰國各地，音樂便在工地宿舍和擁擠的出租屋裡流傳。那時候沒有串流平台，也沒有 YouTube，音樂靠的是人傳人——在收工後拿出卡帶播放機，讓整排木板床上的工人一起聽家鄉的聲音。爾後電視的普及，讓伊善音樂走進每個家庭，成為無數在都市邊緣討生活的伊善人在異鄉最重要的精神寄託。
隨著音樂載體的演進，70年代以前是純民間樂器的小型表演，之後開始融入吉他、鍵盤等西洋樂器，以手推車接擴音器繞村遊行；90年代出現「音響遊街車」，以卡車播放預錄音樂；現在則進化為可現場演出的移動舞台，一輛貨車打開側板，舞台、燈光、音響系統一應俱全，形同一座行動音樂廳。
Z 世代的反擊：當遊街車遇上饒舌
面對長期的階級歧視，泰國的 Z 世代沒有選擇隱藏口音，而是用嘻哈文化最核心的「保持真實」狠狠還擊。
近年來，「伊善饒舌（Isan Rap）」強勢崛起。泰國新生代饒舌歌手 RachYO 點閱率破千萬的神曲《ขวัญใจรถแห่》（遊街車萬人迷），就是這場文化反擊的最佳縮影。他在歌詞裡狂傲地唱著：
ปัดโธ่เอ๊ย ก็เคยบอกมึงไปแล้วว่าถ้าไม่ชอบก็อย่าดู แค่เพลงกูฮิตทั่วบ้านทั่วเมืองพวกมึงก็ด่ากู กูไม่สนใจแล้วเหยียดกันต่อไปโลด
唉呀，早就跟你說過了，不喜歡就別看，就因為我的歌紅遍全國，你們就來罵我 ，我不在乎了，繼續歧視吧，隨便你
พอเพลงกูดังหน่อยก็ด่ากูตลาดล่าง อ่านรอยเตอร์เสียบ้างว่าเพลงกูตลาดโลก ด่าเพราะมึงไม่ชอบไม่สนหัวใคร
我的歌稍微紅了，你們就說我低俗 ，去看看路透社吧，我的歌已經打入國際市場，因為你不喜歡就罵，我不在乎任何人
這段歌詞闡述了「都市人笑我們土、嫌舞台車吵？無所謂，Z 世代根本不在乎。」在泥土地與重低音喇叭前，這台遊街車就是全村最炸的舞台，霸氣地把『土味』翻轉成一種無可取代的『酷』。
邊緣的逆襲——從底層鄉音到震撼歐洲的「世界音樂」
曾經，這股聲音等於東北伊善人， 只能迴盪在計程車司機與工地的鐵皮圍籬內，但這股被壓抑在底層的生猛生命力找到了出口，除了 Rach YO 外，獨立樂團 The Paradise Bangkok Molam International Band 也將伊善音樂重新揉合，不僅在海外音樂祭大放異彩 這不僅引發討論，更直接在曼谷最繁華的 Thong Lor 巷弄裡，紮下了一座屬於伊善聲音的舞台——Studio Lam。
它從被貶低的的聲音，轉變為讓不同背景的人都能自然跟著搖擺的旋律，悄悄走進了曼谷文青的播放清單。那些原本壁壘分明的社會階級，有了交集與理解的可能。
這股屬於伊善文化的樂風正在席捲泰國的新世代，或許以音樂打破無形的藩籬與疆界，正是軟文化的存在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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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筆／Akane（@Corner Log）
攝影／Akane
編輯／楊雅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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