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錢湯洗澡的人，不論身份是武士或是平民，大家同樣付入浴費八文錢，然後脫光衣服，一絲不掛⋯⋯到錢湯洗澡的人，沒有上下之分，人人地位平等，進出浴槽也全憑個人自由。」——《福澤諭吉全集》（1969）
還記得第一次在日本泡錢湯，是因為我搬新家忘記申請熱水…（非常不羅曼蒂克的故事開頭）。相對於單價較高的「溫泉」設施，距離家裡徒步不用五分鐘的錢湯是截然不同的存在。笑得雙頰潤紅的小朋友、對於裸體略感尷尬的少年、下班後渴望褪去疲勞的壯年、騎著腳踏車悠哉前來的阿伯，以及熱情寒暄什麼都能聊的阿婆們，各個年齡層組成了街區錢湯的日常。
進入錢湯，流程極為簡單。向櫃檯報人數、付錢，就能享受泡湯，多數的錢湯也有提供毛巾、盥洗用品租借的服務，就算忘記帶也不成問題。泡完澡，來一罐咖啡或牛奶，是不分男女老少的極致享受！（啤酒也是不錯的選擇）
錢湯的時代流轉，從陰暗密室到開放明亮
日本的泡湯概念最早可以回溯到西元六世紀的佛教入浴文化，但對一般民眾來說，「公共浴場」大致還是江戶時代（17～19世紀）開始盛行的。當時公共衛生開始受到重視，錢湯一個個接著出現，根據19世紀初期的文獻，光是東京的錢湯總數就有500多間，因此也有「江戶之子愛錢湯」一說…據說當時錢湯二樓則是可以下棋喝茶吃零食的［男性限定］娛樂空間（！）。
那個時期，錢湯為了不讓熱氣外流，室內幾乎都是無窗的密閉空間，採光也因此不佳，但進入明治時期之後，政府下令業者必須讓錢湯更具開放性，所以在19世紀後期至20世紀才出現的錢湯都有明亮的採光、挑高天井、獨立寬敞的脫衣所（穿脫衣服、整理造型的地方）等。
1930～40年代，錢湯已是庶民生活不可或缺的一部分，雖然戰爭期間一度銳減，不過戰後復興期，錢湯作為「身體保持清潔及活力」的場所，需求成長，至1960年代，東京的錢湯再度回到2000間以上，全國總數則達到18000間，可以說是近代錢湯最為興盛的時期！
錢湯被淘汰的那天，終於來了嗎？
隨著時代轉變，錢湯的數量逐漸減少是事實，而且早從1970年代就開始了。當時日本進入高度經濟發展期，許多人的家中開始有浴室、泡澡設備，再加上錢湯大多都是家族經營，而經營者認為錢湯的需求變少、走向夕陽，後代不繼承的狀況下，只好一一瀟灑歇業。所以整體而言，錢湯的數量不斷下探，並且也沒有回升的跡象。
上次活動，我們邀請到東京高圓寺的老字號錢湯『小杉湯（こすぎゆ）』第三代經營者平松先生在線上與我們分享經營錢湯的背後故事。其中平松先生提到，錢湯的營運是絕對辛苦的，尤其錢湯的入浴金是由地方政府統一規定的，光是要達到一定的收支平衡已不容易，更遑論其他心思與行動。
「雖然東京的錢湯目前剩下大約四百間，跟全盛期比起來是少了很多，但這個數量還是超過麥當勞的數量喔！泡湯這件事，還是超乎意料地存在於我們的日常生活中。」
平松先生在分享中提到，錢湯一直以來都是社區的樞紐，過去人們因為清潔身體這個簡單的理由，自然而然地聚集於此，即便到了現代，這一點依然沒有太大的改變。開業於1933年的小杉湯，見證過錢湯的盛世，並一路以錢湯為志業至今，小杉湯認為，只要日日維持錢湯「乾淨、舒適」，即使在數位社群主宰的時代，人們在現實生活裡仍需要一個安心、容易親近、得以舒展身心或撫平日常的地方。
留下來，悠悠蕩蕩的湯後時光
關於錢湯實際的來客狀況，平松先生大方地與我們分享店內的數據，提及現在每天平均有500人到小杉湯泡澡，假日多則約1000人，即便不舉辦活動、刻意不操作社群，造訪錢湯的人數也不太上下浮動。小杉湯把這個穩定的成績，歸功於「用心對待近百年建築」以及「打造讓顧客更舒適、自在的空間」的信念和原則。
與其追求顧客人數的最大化，小杉湯更在意顧客是否充分地在空間裡度過美好、舒適的時光。泡完湯、洗完澡，不疾不徐地休息、喝飲料、看漫畫，享受那些「踏入小杉湯」才能擁有的體驗。
在東日本大地震（2011年）及新冠肺炎（2020年）等大規模災害相繼發生的動盪年代，越來越多日本的年輕世代開始回頭重視生活的內涵與步調，也重新發現社區連結的力量，因此近年錢湯文化的再次興起，並非單純來自於懷舊的風潮，而是人們體會到「有錢湯的生活」之樂趣及為日常留點餘白的價值。2020年，小杉湯旁邊的空屋以『小杉湯となり』之名開始營業，雖是會員制的共享空間，實際上更像是「街區的另一個家」，安全、乾淨地擁抱著街區、與街區一同過日子。
以不變應萬變的錢湯自由法則
「這是個熱愛打造新東西的時代，但認真守護舊的東西，反而是更難的一件事。」
雖然小杉湯似乎在年輕世代之間走紅，但平松先生說，小杉湯顧客也不少住在附近，每週都會走路或騎單車固定來泡湯一兩次的爺爺奶奶，之所以能夠突破年齡層的束縛，平松先生認為是小杉湯的「不變」，造就了允許人人自由選擇的環境。
所謂的不變，指的是原則。維持錢湯的整潔和舒適，是平松家九十幾年來的家訓，因此每天針對內內外外的打掃都很「頂真」（tíng-tsin）。平松先生說，比起思考如何迎合某個年齡層或族群，小杉湯更執著於日復一日把清潔做好，讓所有來到小杉湯的人都能感到自在。這個簡單的原則，使客人一再地回味、造訪，對空間產生認同，社群意識便也隨之漸漸地成形，我想這也是小杉湯及許多社區錢湯之所以持續讓人喜愛的原因。
最後，對於所有想經營品牌或店家的人，平松先生建議試著以長期經營的出發點來看自己的事業，並且不過度依賴社群，甚至可以加強與顧客的直接對話，而最重要的是「不停下腳步的覺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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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筆／楊雅筑
攝影／圖片取自網路
編輯／杜孟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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