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陣子，在英國讀書的朋友快閃回台，指名要吃「波麗路餐廳」，重溫跟家人聚餐的回憶。說來有點好笑，我在台北土生土長，竟然從來沒吃過波麗路，甚至一度以為它早已歇業。
不查不知道，一查嚇一跳，傳奇的招牌不僅屹立不倒，還因為生意太好，在創始店的幾步之外又開設了分店。訂位電話裡，阿姨不忘溫馨提醒：「我們是門口有石頭的那家，不要跑錯了嘿～」
真正坐進位於大稻埕的老店裡，紙本菜單、手寫點餐，經典皮革卡座、大理石桌子上擺著番茄醬和醬油膏，比起現代人印象中講究裝潢與儀式感的西餐廳，波麗路給我的感覺更像一間家庭簡餐店。很難想像，在近百年前的台北，這裡曾是時髦新潮、「食氣氛的」約會聖地。
摩登西餐正流行，「愛的初體驗」上演中
大家習慣稱波麗路為台北第一家西餐廳，其實西餐其實在更早之前就已悄悄踏上台灣。1908 年開幕的台北鐵道飯店附設便有西餐廳，只是價格高昂、規矩也多，主要仍是達官顯貴限定的奢侈。
1934 年，「波麗路」在民生西路上熱鬧開張。創辦人廖水來先生曾在日本人經營的西餐廳學習廚藝，本著對音樂與藝術的熱愛，以法國作曲家拉威爾的管弦樂曲《Boléro》為店名，更砸重金進口自動電唱機，在店裡播放古典樂。
當時的波麗路猶如一座小型藝文沙龍，文人、畫家、仕紳經常聚集在此聽音樂、談藝術、論時事。在自由戀愛剛萌芽、相親依然普遍的年代，約在高雅的西餐廳見面，相當於品味與財力的證明。一對陌生男女在親友陪同下，面對面坐在沙發上吃飯、喝咖啡，慢慢成了那一代人特有的浪漫記憶。
據說全盛時期，本店加上分店一共四百個座位，從白天一路營業到深夜，始終高朋滿座。誇張！整座台北城都在波麗路戀愛 ing ！
異國餐桌風景，開啟對現代新生活的憧憬
二戰結束後，台北的西餐版圖來了一批新面孔。隨著外省移民與白俄羅斯人來台，上海原有的西餐、咖啡館文化也一併落腳台北，西餐在日治時期的「和風洋食」之外，闢出另一條新路線。
早一步立足的波麗路也沒閒著，廖水來邀請畫家顏雲連以雲端為主題重新設計店內空間，走進波麗路，不只是換個口味果腹，更是短暫逃離日常。因應國語政策，原本的日文店名改以注音「ㄇㄛㄌㄟㄌㄡ」掛在門口，最終正式定名為我們今天熟悉的「波麗路」。經營方式也轉向咖啡室、茶室，菜單中英文並列，每天推出不同套餐，以顏色區分日期。1956 年甚至從美國進口冷氣，氣派程度更上一層樓。
同一時間，武昌街的「明星咖啡館 ASTORIA」帶著上海與白俄羅斯風情，將羅宋湯、俄式軟糖、蘭姆核桃糕端上台北人的餐桌，呈現出另一種西餐想像。
牛排登場，滋滋作響的鐵板成了主角
1960 年代後，隨著經濟起飛，台灣西餐也正式進入蓬勃發展期。牛排館、高級西餐廳與飯店西餐陸續出現，上海大菜、美軍俱樂部等不同西餐系統彼此交會，「吃西餐」開始成為城市生活裡愈來愈熟悉的享受。
波麗路傳到第二代手中，正式確立「西餐、牛排、咖啡」三大主題，料理陸續加入鵝肝、龍蝦、鮑魚等高級食材。他受美國跟日本家庭餐廳用熱鐵盤盛裝牛排、漢堡排的作法啟發，親自繪製草圖，請鐵工打造專屬鐵盤。牛排上桌時，油脂在鐵盤上滋滋作響，香氣、聲音與熱氣一起衝上來，鋪陳出人們對「台式牛排」最熟悉的記憶。
漸漸地，西餐從讓人一窺西方新潮文化的短暫體驗，乘載起更多情感意義——生日、約會、宴客、慶功，總有個場合值得特地訂個位、盛裝打扮、好好吃一頓。
久而久之，講起經典西餐廳幾乎人人都有自己的口袋名單，有人念念不忘藍天、小統一、亞里士，而我們家則是紅屋牛排館的死忠鐵粉。1970、80 年代，孫東寶牛排、龐德羅莎自助餐、麥當勞陸續崛起，飲食選擇更平價、更快速，但這些老字號依然像白月光，佔據老台北人心中特別的地位。
老派沒有退場，只是換了模樣
1990～2000 年代，餐酒館、歐陸料理和 fine dining 輪番上陣，一頓晚餐需要講究主廚概念、產地、季節、餐酒搭配，甚至連空間、服務與上菜節奏都是重點。
2006 年，波麗路餐廳正式被指定為「臺北市歷史建築」，第三代保留了老空間、老器皿，一邊推出新意料理，照顧老、中、青三代的味蕾。這一次朝聖，我也特別挑了幾道能代表波麗路的經典菜色。
從雙層不鏽鋼便當盒挖一白飯，加點咖哩醬和一旁的椰子絲與肉鬆，再送入口中，吃咖哩飯絕對是不拌派！）；另一道「西班牙奄力旦」，光看名字完全摸不著頭緒，上菜之後才發現原來就是 Omelette（歐姆蛋）啊！
飽餐一頓，回頭看看鄰桌的爺爺、奶奶們，熟門熟路地報上不知道吃了多少年的口味，接著自然地聊起近況與家中八卦，聽起來像是老同學間的聚會。
時代不斷往前，流行文化變換的速度快得幾乎追不上，但人們始終反覆品味著對西餐廳的共同想像：找間喜歡的店，和重要的人坐下來，拿起刀叉好好吃一頓飯。
執筆／Alice
攝影／Alice、部分圖片取自網路
編輯／楊雅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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